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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離與張禦一番話談下來後,卻是滿意而去。

他感覺張禦等人不是不願意投靠元夏,而是對投靠過來元夏會如何對待他們並不放心。不過這恰恰說明,兩者還是可以談的。

這個問題其實好解決。正如他所言,要是張禦願意投過來,他願意親自為其主持上乘法儀。

不過這等好處自也隻能給少數人,因為做這等事不但耗費寶材較多,唯有每一個世道的宗長、族老或者嫡宗子才能主持,除了一些的確需要拉攏的重要人物外,其餘人根本不值得他去紆尊降貴。

他回到自家殿閣之內後,便關照親隨道:“去把方上真請到這裡,就說我有事需他去辦。”親隨得有吩咐,便躬身一禮,下去傳命了。

而此時此刻,一駕飛舟在虛空之中飄蕩,正逐漸往一座大小堪比星辰的巨型泊台挨近。

邢道人正站在稍顯狹小的飛舟主艙之內,目光望著前方,隻是神情之間有些陰鬱。

他們一行人在阻擊張禦失敗之後,本該早早撤回,奈何元夏巨舟被毀,導致他們無有合適的乘渡陣器可用。

他們大部分人雖然可以憑藉法力橫渡虛空,可他們是不可能采取此等方式的,元上殿乃是代表威儀法度之地,要是他門如此做,那是要受到嘲笑的,還會因此削減元上殿的威信,且諸世道一定是會為此大做文章的。

於是他們又費力從巨舟之內尋了兩駕尚算完全的飛舟出來,用此載乘折返,可不知道為什麼,這兩駕飛舟都是在半途之中無緣無故無法駕馭了。

故是有人提議,不如以他們自身法力推動飛舟前行,裝作駕馭飛舟回去就可,那隨從修道人見得邢道人神情陰沉,立刻訓斥了這個蠢主意。

最後不得已,邢道人令隨行之人憑空祭煉了一駕飛舟,由此又耽擱了一些時日,過了二十多天方纔來到了這一處泊地,並且他們這一次為免丟了臉麵,卻是遮掩舟身,於無聲無息中進入泊台。

隻是他們不曾發現,在某一個隨行之人衣袍一角上,卻是附有一粒閃爍著微光的塵埃。

張禦此刻坐在石台之上,正通過此一枚微塵觀望著一行人的動靜。

在那日他以“天印渡命”之法崩裂巨舟之後,便於同時留下了這一枚以心光凝聚的塵埃。此心光相當於一個簡易分身,可以由此觀望到此輩的一舉一動。

若是被邢道人發現,那也冇有什麼太大關係,以後再尋機會。而若不被髮現,那就可以藉機看一窺這些人的具體情形。

他並不曾指望能通過這些人知悉元上殿的玄機,隻是想對元夏做一番更為深入的瞭解。

而心光微塵一落此間,立時各種聲光氣色紛至遝來,全數傳遞至他的感應之中,就在短短片刻之間,他就瞭解到了此處的大致情況。

邢道人此刻所到之地界,乃是元上殿的一處名喚“元墩”之所在。

所謂“元墩”,其實就是元上殿在各個世道薄弱之處所建立的飛舟泊地,同時也是方便元上殿各處真人往來巡查和休整之地。

但是這等地界並不受諸世道的歡迎,也很少有諸世道的修士及其麾下的外世修道人到此,因為此等事本質上就是在試圖侵奪各世道的權柄。

這元墩分作上下兩層,上層乃是真人居所,可稱得上仙靈之地,各種上層修道人所需那裡都能尋到,連元夏巨舟那裡都可以煉造。

而在下層,卻是充斥著底層修道人和無有修為的尋常人種。

諸世道也有自己的人種,不過都是在世道之內蘊養得來,不知多少代下來,已與外世的人種大為不同,故是外世人種早被拋卻了。

但元上殿卻是收攏了這些人,少數天資過人的,可以提拔成為門下徒從,或者將之煉化為煉兵,從而成為元上殿可以驅使的工具。

而其中大部分,長久以來都在為元夏征伐天外世域提供各種後備支援,無論是尋常修道人所用的飛舟,還是服用的丹丸,亦或是各種宮觀樓宇,都是出於這些上進無望的底層修道人之手。而在他們之下,則便是那些地位更低的人種了,這些人是處於被盤剝的最下層。

那一粒心光塵埃並冇有跟著邢道人等人去往上層,而是脫離出來,往下層漂遊而去。

在虛空之中時,到處都是塵埃碎星,邢道人注意力大部分時候都是放在外部,所以不易被髮現,可要是去到了元墩上層。那定然是有遮護的,很是難以進入其中。

反觀下層,是元夏最為不重視的地方,根本不可能花費力氣去維護這些低輩修道人,心光塵埃更易在此存續下來。

在進入下層看了一會兒之後,他見這裡廣廈高閣林立,各種風格的建築摻雜其中,看似雜亂無序,實際也是生機勃勃,看去似是來自不同世域的修道人都在這裡彙聚。

可元夏每攻下一處世域,所有底層生靈定然都是隨世覆滅了,所以這些人極可能是投靠元夏的外世修道人的門人弟子。倒是妘蕞等人此前曾言,諸世道不允許外世修道人傳繼弟子,這與此似乎有些矛盾。

不過在心光微塵接受了更多聲色氣光之後,這個問題有了個答案。

諸世道的確是不允許歸降他們的外世修道人私下傳道,但在元上殿這裡卻是允許的。這並不是元上殿寬容,而是元上殿要和諸世道爭奪權柄,所以在各處采取了與之不同的手段。

張禦通過塵埃感應各方,仔細觀察著這些元夏底層的景況,在這裡他還發現了一個比較有意思的東西。

那是存在於元墩最下層的一座巨大的矮柱狀陣器,從此間之人的口中他瞭解到這東西名為墩鼎,尋常修道人竟是可以通過此物來祭煉自己所需要的陣器,而不必要再由修道人自身祭煉。

按照元夏自身的演變,照理說是不太可能出現這些東西的,這極可能從某個破滅世域中得來的技藝。

可儘管元夏有了這東西,但他卻看到元夏並冇有好好加以利用。

這倒並不是元夏短視,因為就算能擁有了以陣器造陣器的技藝,可上層界限不是那麼容易打破的,故是無論擁有多少陣器,都對上層交戰冇有幫助,自然是得不到重視的。

其實便是有可能打破層限,元夏在遇到更為強大的敵人之前非但冇那個主動意願去推動,反還會警惕打壓,防止出現更多變數。

便連天夏內部,經曆了神夏、古夏之演變,都還有一群固守古舊作派的修道人,遑論元夏這個極端保守,恨不得約束天道的世域了。

不過他卻是暗暗將此記下了。

元夏現在是冇有重視此等技藝,可將來要是與天夏交上手,並且一旦天夏占據上風,為了挽救自身,那說不定會將此等技藝撿起來的。到時候恐怕會給天夏帶來一定的麻煩,這一點必須加以重視,並且要儘早做好這方麵的應對準備。

正在思量之際,他心中忽然有所感應,將注意力轉了回來,睜開目光看去,見嚴魚明走到台下,道:“老師,外麵來了一位方上真,說是奉蔡上真之命到此。”

張禦頜首道:“有請。”

不多時,外麵有一個赤袍道人走了進來,這人外表二十上下,身形高長,狹目長鼻,皮膚之外有瑩瑩寶光環繞,他執有一禮,道:“在下方因醢,張上真有禮。”

張禦還有一禮,道:“方上真有禮。”禮畢之後,他便請了這位落座。

方因醢上前幾步,在他麵前坐定,道:“蔡上真幾日之前與我說,張上真問及那上乘法儀是否有用,便著我來與張上真一說究竟。”

說到這裡,他看向張禦,語聲略帶不滿道:“不過方某卻要問一句,張上真若是不相信元夏,又何必來求元夏呢?我等理應該是先對元夏有所信任,元夏纔會用誠意待你。”

張禦看著他道:“這般說來,當時方上真是對元夏是十分信任的了?”

方因醢理所當然道:“這是自然,當初方某投向元夏,那是全身心的信任,元夏願意接納我等,那又是何等寶貴的機會?又豈能心存懷疑?”

他這時露出不屑和輕蔑之色,“方某過往那些同門同輩,恰恰是因為深心之中不信任元夏,所以不是覆亡就是隻配得一個下乘法儀,或是乾脆隻能吞服避劫丹丸。”

張禦看了他一眼,卻是一抬袖,嘩啦一聲,遠處台架之上就有無數棋子飄來,在兩人之前混作一團,道:“方道友,可否請教一局?”

有些東西,問是問不出來的。而且他認為與這位的交流恐怕並不能得到較為真實的迴應。但他可以通過道棋的交流去觀察揣摩。並且還可通過棋局之上的步步緊逼,去能將一些對方不願意透露的東西也是逼迫出來。

方因醢微微抬起下巴,道:“既然張上真有興致,那方某就奉陪一局。”他也不客氣,一拂袖,將一團棋子分辟開來,便作勢一請,道:“張上真,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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