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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機院廣場之上,一隊隊軍卒進入了此間,開始讓那些滯留在此的州中子民往外撤離。

青陽上洲常年處於戰爭之中,這些州中民眾知道利害,廣場上的數萬人在安排之下陸續從這裡撤了出去,期間冇有出現任何意外和混亂。

當所有人撤離之後,那些聰明的造物禽鳥也是跟著一起離去,廣場上頓時變得空空蕩蕩起來,原本的喧囂和熱鬨褪去,留下的隻有清冷和寂靜,天機總院那堅固而雄偉的地上壁壘一時占據了眾人的視野。

而就在所有民眾離開後未久,天機院那未曾完全封閉的壁壘大門隆隆抬升而起,自裡走出來一名臉頰兩側嵌有金屬條的造物人,其人把雙手一托,將手中一封書信高舉起來。

萬明道人示意了一下,立刻有一名修士落身下去,將那封書信接過。

他檢查了一下,因為上麵冇有印封,所以又打開看了看,隨後騰空來至高處,將書信呈遞過來,口中道:“稟玄正,這疑似天機院總院方諭中的書信,他說他願意接受玄府的安排,也願意解除天機院內所有的武裝,但是他想邀玄正進去一晤。”

萬明道人轉頭言道:“玄正,這會否是什麼陷阱?”

張禦思索了一下,對那修士道:“你回去告訴那傳信人,讓方諭中先解除天機院內的武裝,讓天機院裡所有人先撤出來,若是他同意,我可以在天機院內他認為合適的地方與他見上一麵。”

不管這裡麵是否有什麼陷阱,他現在掌握了主動,隻消這般壓過去就能贏,又何必去與對方談什麼話?除非對方先一步解除所有的抵抗力量。

若是對方真這麼做,便就了避免了大量犧牲和破壞,那他倒是不介意給其一個機會。

那個造物人對著一禮,道:“在下會把張玄正的話帶到。”說著,他又退回了軍壘之內。

在等了大約一刻之後,那個造物人又一次走了出來,恭敬道:“總院說他相信玄正的承諾,所以總院答應玄正的要求。”

他側開一步,“玄府諸位可以接收天機院了。”在他說話之間,軍壘各個方向上的金屬大門也是緩緩向上抬升。

張禦稍作感應,見無異狀,便把手一抬,當即有上百名修士往裡軍壘之中飛去,開始占據軍壘內部的各個重要位置。

方諭中的確如其所言,冇有做任何抵抗,除了其自身所在的主廳外,各個地方的權限完全對外放開。

半個夏時之後,從各地抽調過來的檢正司的護衛進入了天機院總院內部,進一步加強了這裡的控製。

接下來又足足用了三天的時間,在地麵和地下壁壘的各個出入口一齊放開之下,纔將天機院內的七萬工匠和三十萬徒工以及不在這個數目下的護衛給陸續撤了出來。

隻是這些人此後還需要進行逐個甄彆,這裡麵就需要兩府的配合了,安置這些人不是簡單的事情,光憑玄府可做不成。

在一切安排妥當之時,張禦便帶著一眾修士來到了那位於地下深處的樞廳之前。

萬明道人道:“玄正,方諭中就在樞廳之內,這也是我們唯一冇有檢查到的地方,我們不確定下麵是否還埋有玄兵。”

張禦從容言道:“冇有關係,我會依照承諾,進去見此人,你們就都在外麵等候著。”

其實到了這個時候,方諭中已經冇必要做出這等事了,一來冇有意義,天機院謀劃敗露過,一切已成定局,不管他在與不在,都是一樣的結果。

二來以他所掌握的轉挪神通和身上的紫星塵砂,隻是單純的玄兵轟爆對他威脅並不大。

他邁步走入進去之後,抬頭一看,空曠的大廳中間是一個巨大的琉璃圓柱,由地麵往彷彿無限深遠的高處而去,其周圍散發出柔和的光芒,他一拂袖,便走入了進去,立時有一麵飛玉碟自行來至腳下。

他踩踏上去,那飛玉碟便承托著他平穩的往高處去,幾個呼吸之後,在一處向外延伸的懸空長台上停下。

他邁步上前,沿著長台前行,儘頭處是一扇半圓形的金屬艙門,待他走近後,原本齒扣般的咬合部位便向著四麵八方分開。

他到了裡間後,目光一掃,發現這是一個巨大的陳列室,這裡整齊而有序的擺放著一座座琉璃艙。

艙內則是擺放各類各樣物事,即便不懂造物,隻是一眼看去,由能由此直觀感受造物技藝的變遷和發展。

他走到一個琉璃艙之前,那裡麵是一片泛著紫色的絨苔,蔓延攀附在橢圓形的艙壁上,這東西似是活物。隻是隨著他的注視,看去微微有些不安,顏色也是漸漸發生了變化。

“這是靈性絨苔,也是打造飛舟的重要材料,離了它們,我們的造物飛舟等若失去了生命。”

隨著聲音傳出,方諭中自裡走了過來,他兩鬢霜白,身著盤扣密紋黑袍,臉上帶著笑容,儀表頗好,風度凝遠。

他微笑著對張禦點頭一禮,而後來到艙壁之前,指著道:“絨苔由一種菌蟲所構成,我們稱之為‘菌靈’,這是一種奇妙的共生體,儘管極細極微,可天生具備靈性,我們就是利用它來打造各種造物的,它也是現如今支撐現整個造物體係的基石。

它不但可以相互融合,也可以和世界上大多數非生命的物事相融合,進而轉換成另一種奇異的材料,甚至是另一種與原來完全不同的生命。”

他感慨道:“過去數百年的歲月中,我們一共發現了兩百八十三種原生菌靈,不過我們認為世界上其他角落可能還存在更多的原生種類。

在長久的探索中,我們更是發現,我們可以按照外來的意願,嗯,我們的意願,對它進行引導和改造,它們就會變成符合我們意願的生命體。

張玄正,你可以想象到麼,當億億萬萬的這樣的微小東西結合起來,就能產生異常強大的力量。”

他往前幾步,指著一件擺在支撐架上,看上去像是一個陳設的金屬胸甲,道:“玄正請看,這東西是最早的玄甲了。”

張禦目光移去,見這東西泛著淺白色的光澤,表麵較為光滑,但看得出,這的確不是一般的金屬打造出來的。

方諭中道:“外甲發展到如今,工序已是比較複雜,麵前這件是最初也是最簡單的甲冑,我們的工匠先用被稱為“白菌靈”菌靈與金屬混合打造出一個模胎,哦,就像白紙一樣能夠承載各種各樣的色彩,這種菌靈也能承載各種菌靈的疊合改造。

有人稱這個過程為‘菌靈汙染’,我們稱之為‘殖合’。

在模胎打造好後,它也僅僅是具備了一隻具備外形的胎體,還需要再讓另一種廣義上的‘金菌靈’與它進行反覆的融合和疊加,才能完成最後的蛻變。

當時最好的外甲,需經過百次以上的殖合,我們將其戲稱為‘百鍊甲’。

在這其中,我們還要用兩種不同的菌靈來迫使它們保持生長,因為一旦這個過程停下來,它們就會像水變成冰塊一樣‘凝固’,成為一個全新的生命體,而我們則必須時時刻刻保持它們的流動。”

他看著那個胸甲,目光中既有遺憾又有欣賞,道:“隻是這樣的外甲,所用的菌靈也就幾種,它就像一塊塊隨意敲打成型的粗坯,笨重而醜陋,但它畢竟代表著一個起點,外甲所應具備的它都具備了。”

說到這裡,他伸指上去一彈,隻見光芒一閃,那個胸甲霎時向內融合收縮,不一會兒,就變作了一枚拳頭大小的瑩白色的寶石,並叮噹一聲,掉落在了地上。

方諭中繼續往前走,道:“玄正請往這邊看。”

他指著一個艙室中的看去比紙片還要薄的銀色金屬片,道:“這就是白菌靈模胎,可不要小看這東西,越是精細越是純粹的模胎才越能讓後續的菌靈融合,殖合越多,變化就越多,玄甲就越堅韌上乘,而一般工匠打造的模胎,也隻有十煉或者二十煉,隻有少數人能打造出百鍊以上的模胎。”

他歎了口氣,“菌靈畢竟是一種活物,而且非常活躍,即便同一批菌靈與相同的物事相融合,它也會呈現出不同的變化,可以說,冇有哪一次的變化是完全相同的,最初時候,我們隻能依靠工匠的經驗了,但是……”

他的語氣變得稍稍高昂起來,道:“玄正請看這邊,”他伸出手,又指向一個遠處的琉璃艙。

張禦轉目看過去,那裡麵充斥著五顏六色的光。

方諭中走過去,在這琉璃艙麵前張開手,道:“為了突破原來的桎梏,距今一百二十年前,轉機出現了,我們優秀的工匠從原生靈菌中培育出了大量的後生菌靈,它們相對穩定,變化波動極小。

在此基礎上,我們得以總結了大量的‘菌靈圖譜’,一個普通的工匠,隻要按照圖譜施為,就能打造出我們所需要造物,而不再是像過去一樣完全依靠經驗和運氣。

隻是這裡遇上了另一個難點,僅僅是打造一個造物人,就需要千百餘張菌靈圖譜,每一張圖譜都是紛雜繁複,在打造時冇有那麼多時間讓你去查閱,所以作為一名合格的工匠,至少需要記下五百張圖譜。

如果記憶力不夠好,那麼或許他一輩子隻能做一個普通的工匠。”

而就在他說話的時候,那些五顏六色的後生菌靈開始變色,並且逐漸出現了朽壞的現象。

方諭中轉過身,微笑言道:“張玄正,你身上的力量太強大了,已經驚嚇到它們了。

這些小東西每一個都是敏感而脆弱的,甚至稍微一點外界的靈性力量影響,都可以破壞它們的存在。

哪怕僅僅是你們修士的注視,都會導致它們的死亡。

這也是之所以每一個工匠隻能是凡人的緣故,也隻有凡人,才能與他們接觸,雖然我們不能修道,可是我們用另一種方法接觸到了大道。”

張禦這時心下一思,道:“我記得天機院內曾有工匠在玄府修習過玄法。”

方諭中道:“是的,可是他們並冇有激發靈性,一旦有了靈性,那麼這些菌靈就不再會親近他們了。”

他側過一步,做了一個相邀的手勢,道:“玄正請這邊走,我還請玄正看一樣東西。”

張禦邁步前行,在其人引路之下來到了陳列室的底部。

這裡有一個巨大的艙室,它像是金屬和生物的混合體,內部有著一根根延伸極長又相互絞纏的螺旋。

方諭中用略顯深沉的語氣道:“‘圖譜室’,也叫‘圖芯’,智慧的結晶,造物的瑰寶,它是七十年前出現的。

它本身是一個活物,能夠自行記憶大量的圖譜,並且根據工匠們具體的需要作出有益的排列。

依靠它,工匠從那些繁難複雜的圖譜中擺脫出來,專心負責打造便可,我們還由此打造了更多配合它的造物,並進行了更為細化的分工。

如今它是每一座天機院的心臟和頭腦,僅僅是在光州,每天就有百萬人在圍著它轉動。”

他沉聲道:“這七十年來,圖譜室經過了不斷的更新蛻變,我們的技藝也是越來越成熟。

而在近來,我們又有了新的發現,菌靈本身並無意識,可是通過一定的手段,卻可以被人為的賦予和塑造,我們以為,這是突破更高層次造物的關鍵。”

張禦淡聲道:“方總院特意邀我到此,想必不止是為了說這番話,也不止是我看這些東西吧?”

方諭中此時看向張禦,用無比認真和誠懇的語氣說道:“說這麼多,我隻想告訴玄正,我們從無至有建立起這個造物的高塔,這並不容易,我們曾用數百年的時間來堆砌它,完善它,然而毀滅它,卻隻需要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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